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熔断之后,首尔的屏幕还亮着

新闻照片里,首尔银行交易室的屏幕亮得有些过分。
红色数字占据了整面墙。有人站在下面,仰着头,身影很小。他可能是交易员,也可能只是刚好从镜头前经过。我们不知道他持有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上午有没有一笔亏损,恰好等于他几年的工资。
屏幕不会回答这些问题。它只负责把数字继续往下刷新。
7月28日,韩国综合股价指数 KOSPI 下跌10.84%,收在6023.66点。九百多只交易中的股票,只有三十六只上涨。跌幅超过8%以后,交易所启动熔断,整个市场停了二十分钟。
第二天,数字又一次下坠。KOSPI盘中跌幅超过8%,收盘仍下跌约6%,停在5663.24点。一天前还显得难以置信的位置,很快成了回头才能看见的高处。
人们把这两天叫作“黑色星期二”,谈AI投资是否过热,谈存储芯片的周期,谈中国厂商带来的竞争,也谈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在指数中过于沉重的分量。所有解释都能说明一部分事实,却很难单独解释那个瞬间:为什么原本愿意用更高价格买入的人,忽然一起想要离开。
市场最奇怪的地方,或许正在这里。
上涨时,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。有人相信AI会改变世界,有人相信高带宽存储器供不应求,有人只是看见身边的人赚钱,不想错过。理由彼此不同,买入的动作却完全一样。
下跌时也是如此。有人担忧估值,有人被迫降低杠杆,有人只是害怕明天还会再跌。最后,这些互不相识的恐惧汇入同一张卖单。
一个多月前,KOSPI还曾越过9000点。芯片、算力、人工智能,那些词像夏日玻璃幕墙上的阳光,耀眼得让人很难看见背后的东西。到了7月28日,指数已经比6月高点低了约三分之一。这个月的跌幅甚至超过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最剧烈的月份。
可一个人真正感受到的,从来不是“三分之一”。
他感受到的也许是早晨醒来以后,不敢立刻打开证券软件;是午饭时听见同事聊起指数,低头多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菜;是本来准备换车、旅行或付首付的钱,突然要重新计算;也是在深夜里反复告诉自己,只要不卖,就还不算真正失去。
我们习惯用指数理解一场暴跌,因为指数干净、准确,也容易比较。但指数没有房租,没有孩子的学费,也不会在凌晨两点失眠。
7月28日,外国投资者净卖出约4.97万亿韩元的韩国股票,个人投资者却净买入约4.33万亿韩元。有人离场,也有人接住。财经报道把它们写成两个方向相反的数字,可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某个人对未来做出的一次判断。
也许有人相信这只是回调,相信好公司终究会回来。也许有人只是舍不得承认,那个不断上涨的故事已经出现了裂缝。
最近几个月,韩国市场里与单只股票挂钩的杠杆ETF迅速升温。它们在上涨时放大喜悦,在下跌时也放大逃跑的速度。当价格开始坠落,产品为了维持杠杆比例不得不继续调整仓位,卖出催生更多卖出。原本属于人的恐惧,被规则接过去,变成了自动执行的动作。
于是熔断出现了。
二十分钟里,人们不能继续下单,市场暂时安静下来。可那并不是真正的安静。价格停住了,消息还在传播,聊天群还在刷新,人们仍然在心里计算下一次开盘。
熔断可以让交易暂停,却不能让恐惧暂停。
这也是为什么,我不太愿意急着判断这次暴跌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它可能是泡沫退潮,也可能只是一次过度拥挤后的剧烈调整;也许芯片公司的利润仍会增长,也许市场已经提前看见增长速度的变化。答案要在更久以后才会显现,而价格总喜欢逼人在答案出现之前表态。
上涨的时候,我们容易把幸运误认成判断力。下跌的时候,又容易把恐惧误认成清醒。
真正困难的,或许不是猜到哪一天见底,而是在数字急速变化时,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,能够分清哪些损失承受得起,哪些风险从一开始就不该承担。
收盘以后,首尔的交易屏幕仍然亮着。
地铁会照常经过汉江,便利店里有人买走晚饭,办公楼的灯一层一层熄灭。城市并不会因为指数下跌而停下来。只是有些人的夜晚,会比平常漫长一些。
明天开盘时,数字还会继续变化。
而屏幕下面的人,仍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